日本财政危机隐忧:无限发债背后的历史教训

- 现代货币理论(MMT)主张主权货币国家不会因本币债务违约。
- 支持者认为真正的约束是通膨,不是债务余额。
- 日本政府债务长年居主要国家之首,远超国内生产毛额两倍。
- 历史上无节制发债多以恶性通膨或货币贬值收场。
- 神奈川大学名誉教授的场昭弘查看 MMT 热潮的风险(本文为付费会员限定)。
日本十年期公债殖利率七月一度冲上 2.8% 附近、日圆贬到四十年低点,这两件事同时发生时,「政府可以无限发债」这个命题就不再是研究室里的辩论。持有日圆资产、在日本置产、或打算长期领日圆收入的人,正在用自己的购买力替这个命题做压力测试。神奈川大学名誉教授的场昭弘这篇连载,处理的正是现代货币理论(MMT)走到尽头会遇到什么——本文为付费会员限定,以下只就公开摘要的论旨与已知的历史事例展开,具体引述以原文为准。
先把争点讲清楚。MMT 的内核主张是:拥有主权货币、以本国货币举债的国家,不会因为还不出钱而违约,真正的约束不是债务余额,而是通膨。这个说法在日本特别有市场,因为日本政府债务长年居主要国家之首、远超国内生产毛额的两倍,却长期没有出现恶性通膨,反而困在通缩里二十年。支持者把日本当成活教材,反对者则说日本只是还没到临界点。
问题在于「约束是通膨」这句话本身,就承认了约束存在。而通膨一旦启动,调整的方式不会是温和的:历史上,主权货币国家解决债务的手段不是违约,而是稀释——通过通膨与货币贬值,把实质负担转嫁给持有现金与公债的人。1920 年代的德国是极端案例;阿根廷则反复示范,当外界不再相信一国财政纪律,资金会先跑,汇率再垮,通膨随后。日本自己也有经验:战时大量发行国债,战后以急速通膨、封锁存款与财产税收场,帐面上没有违约,但国民的金融资产实质蒸发。
日本目前的位置在哪里?两个信号值得注意。其一,日银已经退出负利率并缩减购债,也就是说,长年吸收新发国债的最大买家正在后退,殖利率因此得自己找市场出清的价格,2.8% 就是市场开出的价。其二,日圆在本国利率上升的同时仍然走贬——照理说升息应该吸引资金流入,贬值代表市场担心的不是利差,而是偿债的可持续性。这两个信号合起来,就是「无限发债」论述在现实中被定价的样子。
三种走向。第一种是软着陆:名目经济成长率持续高于利率,债务对国内生产毛额的比率靠分母改善,这是财政再建最无痛的路径,前提是薪资与生产力真的跟上。第二种是财政主导:政府为了压低利息负担,实质上要求日银维持宽松,长期利率被压在通膨之下,结果是持有日圆现金与公债的人每年被课一笔看不见的税。第三种是市场先行:若某次国债标售出现流标或殖利率跳升,日银被迫紧急购债,汇率与利率同时失序——几率低,但这是尾部风险真正的形状。
台湾读者该怎么落到动作上?第一,别把「日本不会倒」跟「日圆资产不会受伤」混为一谈,前者大致成立,后者不成立;主权违约与购买力蒸发是两回事。第二,长期持有日圆现金的人,实质报酬要扣掉通膨,日本的物价已经回到年增百分之二以上的轨道,现金的实质侵蚀正在发生。第三,日本置产者反而在通膨情境下相对有利——不动产是实体资产,且日圆贷款的实质负担会被通膨稀释,这是少数「借日圆」比「存日圆」划算的情境,但前提是租金真的跟着涨。
要判断风险有多近,先看日本国债是谁在买。日银长年是最大持有者,持有比重曾超过整体的一半;其次是国内的银行、保险与年金,海外投资人的比重相对有限。这个结构过去是日本的护城河——买家几乎都在国内,且多数不是为了赚价差而持有。但护城河正在变浅:日银退出大规模购债后,接手的必须是价格敏感的市场参与者,他们会要求风险溢酬;同时,本国金融机构手上的既有公债会因利率上升而出现评价损失,这正是二〇二三年美国区域银行事件的机制。日本的银行体质与当时不同,但方向是同一个。
殖利率上升对持有者的实际伤害,用数字比较清楚。长天期公债的存续期间长,利率变动对价格的杠杆效果放大——粗略地说,十年期公债殖利率上升一个百分点,价格大约下跌接近百分之九;超长天期的三十年债,同样的利率变动,价格跌幅可以是两成以上。这就是为什么每次超长期国债标售的投标倍率会被放大查看:那是市场愿不愿意用现在的价格接手日本财政的直接投票。
个人层面的对策不多但很清楚。第一,通膨情境下最脆弱的是现金与长天期固定利率债券,最抗跌的是实体资产与能够随物价调整收入的资产。第二,日本已有物价连动国债这类工具,但个人取得管道有限,多数人实务上是通过不动产、股票或外币分散。第三,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——如果你的收入来源与资产都在日圆,那你其实是重押单一货币的财政风险,分散的第一步不是换标的,是换计价币别。
日银退场的步调具体多快,决定了市场要消化多少。减额购债的做法是逐季调降每月买进金额,让民间慢慢接手,这是刻意设计的缓坡,避免一次冲击。问题在于接手方的胃纳:银行受资本规范限制、寿险有负债期间的配置需求、海外投资人则对汇率避险成本敏感——当避险成本高于殖利率的价差,外资买日本公债反而是亏的。这几条限制加起来,决定了长端殖利率的天花板不由日银说了算,而是由谁愿意在什么价格接手决定。
接下来盯三件事:日银购债减额计划的运行步调、每次超长天期国债标售的投标倍率、以及政府年度预算里国债费占岁出的比重。这三个数字,比任何理论争辩都更早告诉你市场愿不愿意继续买单。
- 1920年代德国威玛共和以印钞支应赔款与财政缺口,最终演成恶性通膨,货币购买力归零。
- 1946日本以急速通膨、封锁存款与财产税处理战时债务,帐面未违约,但国民金融资产实质蒸发。
- 2001阿根廷在市场信心崩溃后违约,资金外逃、汇率崩跌与通膨接连发生。
- 2013日银启动大规模量化宽松,长期扮演日本国债最大买家,压低了财政的市场约束。